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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老我不閑 ——追憶著名民俗攝影家、民間文化研究學者老后

來源:湖南日報 作者: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記者楊丹 編輯:胡權 2021-09-03 07:5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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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下午,謝子龍影像藝術館,劉啟后為來賓介紹花瑤文化?! 『先請蟆ば潞峡蛻舳擞浾?田超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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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啟后。 通訊員 攝

人物簡介:

老后,本名劉啟后,隆回縣六都寨鎮人,省級勞動模范、民間文化研究學者、著名民俗攝影家、作家。曾獲2014年十大中華文化人物、CSR中國文化獎2015杰出貢獻人物、全國非遺保護十大新聞人物、全國傳統村落守護優秀人物等榮譽。

一個未完成的采訪

這個社會,除了血脈至親,讓我難忘而感動的人,真心不多。老后,就是其中一個。

因為工作的關系,認識老后,至今已逾20年了。我們的聯系方式,由當初寄送手寫稿和紙質相片,發展到郵件、微信溝通,文章、圖片、視頻,一點就來。我也看著他,由一個默默無聞的民間文化愛好者、守護者,漸被人知,走出湖南,走向全國,走上全球華人文化領域的最高領獎臺。

信手點開老后發來的一個視頻:頭頂著黃土地,雙手撐著,兩條腿慢慢地朝上伸展,直到身體成一直線……霧色蒼茫中,在海拔1320米的大東山之巔,78歲的老后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倒立。

隔幾天,又一個視頻傳來。一段悠揚的風琴聲中,一頭銀發的老后端坐在琴凳前,忘情地彈奏著。手上橘皮可見,青筋突起,可并不影響它的協調與靈動。

緊接著,收到一段文字:“在雨天一鄉村小學偶遇久違了的風琴——風琴早已被鋼琴所替代,如今是很少見到它了,觸景生情,便也試著復習一回吧,盡管已近幾十年未曾摸過了,好像還是能找到一絲絲當年的感覺……嗨,窮快活喲!”

真是一個可親可敬又可愛的老人,我莞爾一笑。

炎炎夏日,老后和老伴朱春英一直穿梭在梅山地區的崇山峻嶺和古村寨中,直到疫情緊張,他們才回家。

梅山文化是他近來沉迷的世界,我期待著他即將帶來的新驚喜,于是約好9月初見面再詳聊。哪知9月2日一早得知,先生在長沙遭遇車禍,經搶救無效,于9月1日深夜去世,終年78歲。

眼睛瞬間模糊了,心揪著痛,一再追問,反復確認,不敢相信??!這么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愛、對腳下的土地滿懷赤誠的長者,就驟然不告而別。

悲呼,我與他的采訪約定永遠定格在“未完成”。但懷念長存。謹以此文獻給先生。

青山問我幾時閑

每每回鄉渴青山,

青山問我幾時閑。

我問青山何時老?

青山不老我不閑!

這是老后在下鄉考察時信手得來的借句抒懷。青山問我幾時閑?老后說:青山不老我不閑!

老后總是很忙。忙什么呢?忙著下鄉,忙著拍照,忙著為民間文化做搶救性的資料保存工作。

民間文化,又稱民俗,是中華民族根的文化,是人類重要的文明遺產。我們五千年的民間文化,博大而燦爛,但在現代化的沖擊下,許多種類已身處瀕危,搶救與保護刻不容緩。

四五十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老后結緣隆回縣虎形山花瑤,因為熱愛,從此一頭扎進來,并在研究民間文化的路上,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花瑤是瑤族一個分支,僅存7000多人。他們世代避居在高山莽林中,天險讓他們幾乎與世隔絕。也因此,他們忠實地承襲著先祖最古老、純粹、新奇、怪誕的民俗與民風。

仿佛是命里注定,一定會有一個人來傾聽他們,閱讀他們的喜怒和哀樂。這個人就是老后。當年曾國藩湘軍那種吃得苦、霸得蠻、扎硬寨、打死仗的勁頭,被老后再一次用生命給予印證。為了探尋花瑤這支幾被史料遺忘的瑤族部落,老后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先后300多次深入到400公里以外的瑤家山寨追蹤采訪,其中就有9個春節是在冰雪茫茫的瑤山度過的。

他為花瑤這個古老的瑤族宗支忠誠地記錄下了許許多多瀕臨消逝的傳統文化事象,為他們的遠古遺存留下大量鮮活、真實、珍貴的歷史身影。并將神秘獨特的花瑤文化推向全中國,帶進聯合國,介紹給世界人民。

因他的努力,隆回縣的花瑤挑花、嗚哇山歌、灘頭年畫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他從來不求回報。

孤獨的游俠,有夢的癡人

“老后是黃土地真正默默的堅守者,在如今這個功利社會,這種人寥若晨星……真正熱愛中華文化的人,就得像老后這樣為中華文化兩肋插刀?!?/p>

這是時任中國文聯副主席、國務院參事的馮驥才先生,欣聞老后獲選全球華人文化領域最高榮譽——2014十大中華文化人物,特向中華文化促進會評審委員會發來的賀電。

評審委員會對老后的評語是:保護民間文化的腳步從不停歇。

凡認識老后的人,都會覺得這些評價極為中肯、貼切。

古代稱好交游、輕生死、重信義、能救人于急難者,為游俠。想起老后,總令我想起游俠。曹雪芹有詩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一個“癡”字,令紅樓迷們唏噓不已。若只能用一個字概括他,我會選擇這個“癡”字。

老后說:“去偏遠、閉塞、貧窮、落后的鄉野做文化考察,我常常獨個翻山越嶺,走村串寨,每每日行數十里。餓了,順便啃個紅薯當一餐;黑了,隨意找戶人家捱一晚,歷盡艱辛、苦頭嘗遍?!?/p>

日曬、雨淋、風吹、霜打、冰凍,被狗咬、遭蛇追、遇歹徒、惹傷痛,每每差點連命都搭上。一晃便是半個世紀,老后永遠都在行走中,且只有付出,不言回報……“倘若我們真正找到了熱愛的事情去做,而又死心塌地地沉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渡過那些困難,幸福地堅持下去……老后您守候了,保護了,拯救了這些,記錄了它們的存在,從長遠看,這是多么大的財富呢?我敬畏您,也敬畏您精彩而豐富的人生?!?/p>

幾年前,老后應邀到湖南大學岳麓講壇作《璀璨的鄉土文明》的文化講座,一位學生聽后,激動不已,連夜給他發了這份熱情洋溢的郵件。

一介普通的鄉佬,未曾進過大學的門檻,竟頻頻應邀去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武漢大學、湖南大學、中南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天津師范大學、國防科技大學等數十所高等學府,以及國家機關及大型企業,為大家激情宣講家鄉璀璨的鄉土文明。這是為什么?因為他的執著,他的熱情,他的貢獻,他忘我而不求回報的投入……

多年來,他開展民間傳統文化講座達140余場,且被多所高校聘為客座教授。他的每一堂講座,都以大量精美攝影圖片和滿溢激情的文化演繹,讓人在輕松愜意的氛圍里,感受偏遠山鄉珍稀古老、新奇怪誕且又即將消逝的民間傳統文化事象。

去年11月,他的公益主題攝影展《大山的脊梁——走進老一輩中國農民的世界》,在湖南國畫館一經展出,便引起轟動,被稱為“震撼心靈的影像記錄”。

老樹還想盡力去擁抱藍天

為探尋民間傳統文化,為鄉野獨具魅力的山水自然和豐繁多樣的民俗文化走向世界,老后奉獻了無盡的心力。近幾年,老后仍在行走,將全部心力都撲在了梅山文化的研究上。雖年事已高,依然滿懷夢想。

老后說:“7年前,我陪同馮驥才老師來湖南深具濃烈巫風的隆回考察,馮老親自將《詭秘的梅山文化》這個大的書稿交予我,我受寵若驚。這是對我的莫大信賴啊,盡管深知自己才疏學淺,又怎敢推卻呢?!?/p>

此后,他便攜了曾長年默默支持他的老伴朱春英,一道沉進偏遠的山鄉,長期不歸家,自覺從事關于梅山文化的艱難的田野考察,并將他們的考察重點,直接放在散落各地的梅山法師身上。隨著專訪的拓展與深入,這對古稀之年的老兩口越來越沉迷其中,愈發覺得這種古老民間宗教文化的詭異神秘、深不可測……

老后一直是一個非常有故事的人,他講述的梅山故事每每讓我感動不已。

“交通的不便、道路的崎嶇、環境的惡劣、生活的艱苦,常常困擾著我們。尤其是偏僻山鄉的每一堂梅山法事,少則三兩天,大的法事多到五天、七天,每每都會從清晨持續到深夜,甚或到天明。我們老兩口都寸步不離,生怕有所疏漏。一個漆黑的雨夜,為了緊跟去山嶺‘捉鬼’的法師,我一腳捅進冰冷的水溝,狠狠地摔倒在地,皮破血流,還折斷一條肋骨。有個冬夜,只顧了追拍法師的祭水,四仰八叉倒在臭水溝里。有次老伴摔斷了手腕,打著繃帶依然堅持在鄉間拍攝采訪?!?/p>

就這樣苦苦堅持著。老后至今已訪問了近200位梅山法師(從20多歲剛拋牌出師的到101歲高齡仍在掌壇施法的長者),跟蹤過數十堂古老的法事,收集到上百冊秘不外傳的手抄經牒復印文本。為了靜下心來梳理多年收集到的第一手寶貴的素材,老兩口躲進海拔1400米高的小廟“東山禪院”,一住就是三四個月……面對這項玄妙深奧無窮的古老文化現象,他覺得再持續十年、二十年都難有個盡頭,但仍想做個階段性的小結。

老后說自己是一株無名的賤草,飽嘗苦澀、艱辛,久歷冷漠、風霜,因吸天地之靈氣,年月久了,便倔強地長成了一棵蒼勁老樹。老樹早已枝繁葉茂,卻還想盡力去擁抱藍天。

結語

“沿著條陡峭的羊腸小道,氣喘吁吁攀上河心島那高高的石山頂,著實累了。順便倚靠崖邊一棵斜躺的小樹,暖陽側向灑滿我的身軀,柔風悄然拂凈我的心靈。在這美輪美奐的天地里,似睡非睡地歇一把汗水,匆匆路過的小鳥啊,千萬別把我從美夢中驚醒……”

這是8月27日我與老后微信對話的最后留言。隨同留言一道的,還有一張老伴朱春英拍的他斜靠在樹上休憩的照片。

老后也許是太累了,所以他長睡了。愿老后在天堂依然有夢,夢想成真……


來源:湖南日報

作者: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記者楊丹

編輯: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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